角色倒错
在发现fru基因轻度变异会导致雄果蝇变成双性恋之后,科学家又发现,如果它变异得更厉害,果蝇求偶行为就更混乱。该基因只在果蝇中央神经系统(脑和腹神经索)的约500个细胞里起作用,雌雄果蝇“解读”这个基因、制造蛋白质的方式是不一样的。斯坦福大学的Bruce Baker等人发现,如果使其中一些神经细胞不能制造fru基因的“雄性版本”蛋白质,雄果蝇就会从风流浪子变成不解风情、粗鲁无礼的蠢汉。
这些变异的果蝇跳过麻烦的步骤,匆匆忙忙地一边唱歌、一边舔雌性的身体,同时强行试图交配。通常需要4分钟的水磨工夫被缩短到10秒,结果很是不妙:交配往往不成功,即使看上去成功了,也不能使雌果蝇受精。科学家猜测,对于以繁殖为最终目标的交配行为来说,在果蝇中,是雌性的意愿在主宰一切。这些变异的雄果蝇草率的求偶行为,让雌性觉得没有吸引力,所以很难成功。
这种变异还带来另一些有趣的变化:普通的雄果蝇是很有礼貌的,如果一只雄果蝇对一只雌果蝇展开追求,其它的雄果蝇就会知趣地让开,让这两位单独相处一会儿。但变异后的雄果蝇就全不懂这些,会有好几只抓狂的雄果蝇同时追求一只雌果蝇。
在更严重的变异中,雄果蝇会变成性冷淡。它们外形跟普通果蝇没有差异,也能正常飞行,但对异性基本上无动于衷,倒是对同性有点兴趣。这显示,在雄果蝇体内,fru基因不仅促使雄追雌,还会抑制雄追雄。

fru基因会在雄蝇脑部建立一个“求爱”的回路(绿色部分),它可以使雌果蝇对同性展开追求(小图)
2005年6月,奥地利科学家报告了一项更有趣、或许是决定性的实验。维也纳分子生物技术研究所的Barry Dickson及其同事发现,把雌果蝇的fru基因改造成雄性版本后,它们就开始向其它雌性求爱,方式跟一般的雄果蝇的那一套完全一样——只除了最后不能来真的。这些雌果蝇对雄果蝇不感兴趣,除非把雄果蝇也改造一下,让它们释放雌性的信息素。另一方面,如果把雄果蝇的fru基因改造成雌性版本,它们就不再追求异性,在性活动中变得被动。科学家还报告了果蝇脑部与这个基因有关的神经回路,该回路在雌雄果蝇中都一样,说明性活动差异的关键不在于这个回路的构造,而在于其功能。
基因控制的行为
Dickson等人的这个实验非常重要,因为他们做到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:证明一个基因与一套特定复杂行为的联系。
控制产生特定解剖结构(比如翅膀)的基因已经得到广泛研究,但有关基因与行为的研究还很少,主要就是因为确定基因与行为的关系太难了。假如基因X使苍蝇会飞,你怎样证明呢?去掉基因X、苍蝇就不会飞,仅仅如此的话,完全可能变成类似那样的笑话:“砍掉苍蝇的腿,对它吼叫,苍蝇不会爬走,所以苍蝇是用腿来听的”。必须把基因X植入到不会飞的正常动物体内,如果这个动物会飞了,这才能证明X就是飞的基因。但是正常的苍蝇都会飞,在同一物种里没法做这样的实验。而在不同物种间做实验似乎更糟糕——把飞的基因移植给老鼠,显然并不能使老鼠会飞。
在同一物种内部,某种行为是一些正常动物会做、而另一些正常动物不会的,这样的行为只能是与性别有关的行为。所以,第一个与特定复杂行为联系上的基因,是涉及到性行为的fru基因,这并非偶然。干扰这个基因使雄果蝇不再求爱,还不能证明该基因是求爱行为的充分必要条件。经过基因改造的雌果蝇也表现出求爱行为,就具有很强的说服力了。
科学家说,fru基因看起来是一个“开关基因”,它通过操纵许多其它基因的打开与关闭,来影响动物的行为。记者和大众或许比较关心它涉及性活动的一面,比如把这个研究成果外推到更复杂的动物,比如说人类。但科学家更关注的是,一个基因就能对复杂行为产生这么大的影响,是非常令人惊奇的。类似的回路可能影响着其它行为,比如迁徙、冬眠和育儿。这些行为都很复杂,而且非正确不可,因为关系到动物本身或其后代的生存。
那么,另一方面,这里关于性活动和性取向的研究结果,是不是能外推呢?简单地外推当然是不行的,越是复杂的动物,行为越容易受环境影响。有着一个大脑子、会胡思乱想许多事情的人类,就更不适用于基因决定论了。对人来说,性活动关系到爱情、痛苦、孤独、认同感等情绪,行为异常复杂多样。
但是,在某种程度上,基因仍对我们起着不可磨灭的影响。虽然人类的婚姻和爱情已经离繁殖的原始目的越来越远,但并没有完全脱离,基因原始的驱动力还在那里。你看到一个不错的姑娘,接近她,试图引起她的注意,做出种种事业博取她的欢心,在她的窗下唱着温柔的歌。——瞧,形式上当然很不一样,可是骨子里也可算相通。
同性恋或异性恋的取向是否由基因决定,人类的情况自然也要比果蝇复杂得多。基因和环境的因素,想来都是有的,但哪一样分量更重、各因素以什么方式起作用,我们还远远不知道。此外,我们探求真相,并不是为了用生物规律来对人类行为进行价值判断。以一定程度上摆脱生物本能控制为傲的我们,有理由认为,不论性取向的根源何在,大家心平气和地平等相待,能够构筑一个更和睦、更少悲剧的社会。


